公爵切割著盤里的牛排,刀用力磨到盤上,發出吱吱的聲音,連帶著血水溢出來。
“這樣沒規矩。”公爵說。
可憐的小姑娘,尤里多斯想。看著面生,應當才來公爵府里不久。差事是做不下去了,那又該到哪兒去謀生計呢?媽媽和弟弟又該怎么辦?
他一直都覺得,自己是個有基本良知的人。他愛憐那些貧苦的底層人,對好友親人看得很重。為莉莉絲復仇、給本郡除害的事情,雖然已經是好幾年前發生的,但仍盤旋在他的腦海里,并日漸成為他夸耀自己重情重義的回憶徽章。既然能為了鏟除不義,揮動那鋒利的圣物,自詡出于正義的憤怒;為什么在富貴面前,卻又彎下了脊梁,追逐名利的幻影,一邊安慰自己的屈從出于無奈?
真實銳利的痛苦揪住了他的心,已經涉及到他對自我的評價。世界觀的某塊承重的磚頭在崩裂,建筑工人卻一屁股坐到地上,說:算啦——明天再想吧!
舞會將在下午六點開始。時間還多著。
客廳里有了新布置。尤里多斯一眼就發現了那個白底青花的美麗瓷瓶。公爵說是科特船長帶回來的、東方皇帝的賞賜——尤里多斯就立即遐想連篇,航海冒險、海盜和風暴、神秘的東方、金銀珠寶與奇異華服、高聳的閣樓宮殿、代表著最高權力的皇帝……花瓶內插著初綻的美多爾德蘭花。這種蘭花嬌貴得很,只有美多爾德地帶有產,現今日頭又是這樣炎熱,不知跑死了幾匹馬才能得這樣一新鮮盆景。
公爵用完午餐,不習慣午睡,尤里多斯就陪他去戶外回廊小坐。
最近公爵的身體已好多——尤里多斯本來還指望著他依舊纏綿病榻,好讓自己空閑、放松些。公爵冷落他一陣,這一會兒又變得格外親熱。誰知道他又要在何時變臉?尤里多斯甚至沒空給父親寫信。陪侍人,尤其是陪侍有所求的貴人,并不像多數人包括他自己所設想的那樣,是個輕松又賺錢的完美活計。尤里多斯的耐心、靈氣以及活力,在沉默、討好、察言觀色里消磨,漸漸生出扭曲的憤世嫉俗,又在物欲的不斷滿足與膨脹下變得浮躁。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條寵物狗,主人心情好時抱他到懷里宴會。圍上人模人樣的口水巾與漂亮衣裳,與客人們坐在一起,佳肴都任意享用,是座上賓、焦點與偏愛,但他也還只是一條狗。即使他不愿意承認。
仆人端來畫架、顏料、筆刷,畫布上是未完成的寫實小景。尤里多斯坐椅上,托著下巴瞧公爵繼續上色。他很想發表一些意見,就像和父親在一起時那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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