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倉庫門口,卡萊爾習慣性地先四顧一圈,尤其地瞧了瞧破垃圾箱旁邊那被薄薄的積雪覆蓋的一簇枯草。九個月前他在那兒撿到了一張傳單,僅有的幾個讀懂的單詞意思像是有錢可拿,循著傳單里的地址過去一瞧,是間氣派的教會。
教會!以前每次和媽媽從艾特里斯教會回來,或是教會的人來家里做客,卡萊爾總是免不了遭遇一頓修正,于是他以為全天下的教會都一個樣,嚇破了膽,轉頭要逃,一個年輕的女孩把他拉住了。她看上去比卡萊爾年輕十歲,卻喊他:“可憐的孩子!”一看到卡萊爾攥著的傳單,又態度驟變,冷著臉把他領進教會里頭的一處小房間。房間里,另一位和藹的男士詢問卡萊爾可有B類駕駛執照,在得到肯定答案后,向他解釋傳單上的內容:教會需要一批用于儀式表演的物資,如果卡萊爾愿意騰出周末,把裝著各類生活用品與無害的裝飾彩燈的XT-9000型中型卡車從金峽谷工廠區從駛到教會,將會得到一筆不錯的酬勞。
卡萊爾將信將疑地照辦。接下來的周末的凌晨,他不僅拿到了酬勞,還被領頭人索要了聯系方式,被告知:由于他的誠實與可靠,下個月的活兒還會通知他,唯一的要求是不可把這活計透露給其他人。
天下的教會竟并不都如艾特里斯一般光會帶來壞消息。那天,卡萊爾拿著錢,走在格林伍德坡道,快樂得手和腳都輕飄飄的。遠遠地,他看到牧羊人咖啡廳的招牌,就拿定主意,要進去釋放一些快樂。
在那兒,他頭一回邂逅了心上人。
多么神奇!這成雙的好事只因為一張草堆里的傳單。打那以后,每次出入倉庫,卡萊爾都要瞧瞧草堆,既然已經撿到過一次好東西,誰敢說不會撿到第二次呢?他一步步挪到垃圾箱旁,細細檢查,可惜,除了一條干癟的流浪狗尸體,就是地皮、枯褐的草尖兒與半死不活的草根。這時候,背上的身子動了動,一截薄羊絨外套的腰帶垂下來,卡萊爾緊張了,疑心自己用得力氣太小,心上人要提前醒來,忙回到倉庫門口。
吱、嘎吱、喀啦啦。伴著慘叫似的動靜,銹跡斑斑的卷簾門甚是不情愿地被卷起來,里頭還沒開燈,黑漆漆的,一股不討人喜歡的味兒直撲面門:霉味兒、腥味兒、鐵銹味兒、過期食品和一個擔任八年倉庫管理員的三十三歲男人凝固的人生。
卡萊爾貪婪地深吸一口,走進倉庫。
背著心上人,他拉下大門,再轉回身子,摸索著打開燈。他決定再將他放到兩個老集裝箱之間的水泥地上。那兩個箱子打從八年前就在了,當時卡萊爾剛來干倉庫管理員,毫不懷疑它們已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待了上百年,以后還會再待個幾百年。他想過給它們起個名字,“蘇珊”和“莉莉”挺好,后來又想到了“瑪德琳”,于是起名計劃被擱置了,因為不知道如何取舍她們仨,卡萊爾總是不擅長和女人打交道。
他把心上人放下,后者躺在也許是蘇珊、莉莉或瑪德琳之間,看起來與這二位方正龐大的女士十分相稱。
少見地,卡萊爾生出勇氣,飛快地瞧了一眼他的面龐:一頭黑色的頭發,遮住一點兒額頭與眉毛,比先前短,顏色比先前深。質感還那么粗糙,沒法跟奶油、蜂蜜那類舒服的東西聯系起來;相貌,卡萊爾瞧了好幾眼,真奇怪,既不甜美,又不怎么柔和,與上回偷偷端詳時似乎無甚區別。他原以為心上人應該被賜予了叫人心醉神迷的美貌呢,這一下打擊不小。再看,青年腦后的水泥地還沾著血,哪有一點愛人相會時應有的旖旎氛圍?
蹲在地上,卡萊爾困惑極了。這真像一個天大的騙局。要是這樣,他就是上了一個天大的當。卡萊爾有點兒生氣,俯下身,捆起心上人的手腳,又操起破抹布,塞到他的嘴里,把他做成一塊任人宰割的肉。
“你剪短了頭發!”然后他喊出他所能想到的最有說服力的理由,朝這塊肉抽下去,“你不應該剪你的頭發!”
這巴掌抽得神氣十足,青年的臉歪到一邊兒,幾乎同時,他發出呻吟,睜開了眼。當即,卡萊爾站起身來,把頭抬得高高的,以便與他形成最大的俯視落差:“我實在非常失望!很明顯,你放、放任自己墮落,忘記了自己神圣的使命!”他太緊張,話說得磕磕巴巴的,“我并不是、不是說我們的結合……我是能夠繼續等待下去的!可是你、耐不住寂寞,和隨便什么人一塊兒了!你犯下了一個多、多大的錯誤啊!”說到“錯誤”,卡萊爾忽然停下來,縮起身子,神經質地顫抖著、四處地看。
地上的青年向后退了退,下巴輕輕地活動,像在用口腔與嘴唇丈量口中抹布的分量;黑眼睛不聲不響地轉著,似乎他已打定主意,要收集與眼前上演的鬧劇相關的一切情報,以便過后取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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