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萊爾本不是一個性格細膩的人,這件重生大事迫使他敏感起來了。他還是放心不下——萬一,他忙活的期間,心上人這副皮囊的品行仍在持續(xù)地對內(nèi)在造成不良影響呢?他不能不去考慮這個可能性。越是考慮,越是憂慮,終于,卡萊爾拾起剪子,拾起刀,去剖心上人的肚子。趁他還純凈著,他要把他拯救出來。黑發(fā)青年從未比此刻更像一件彈簧玩具,他的下肢彈跳,上肢彈跳,殘缺的舌頭與咽喉一起彈跳。啊,他這是知錯了,在討自己開心呢,卡萊爾想著,疲憊之余,心里熱乎乎的。
不過他彈跳得這樣厲害,不方便辦事了。卡萊爾勸了幾句,不見起效,暫且采取較為魯莽的方式:把青年的頭往墻上摜去。他不再彈跳了。
剪著、切著、心上人神秘的內(nèi)里漸漸在面前攤開。沒有光,沒有香氣,只是些形狀不一的臟器在血肉間起伏。卡萊爾在其中撥了撥,沒找到通往神國的通道,他猜是自己找得不仔細,耐下性子四處摸索,只收獲了滿手的黏糊。他的目光鎖定臟器,看它們那呼吸似的顫動,認定心上人正在里頭重生呢,拿廚刀把它們小心地光顧了一遍。結(jié)果一樣:沒有。卡萊爾這才有點兒慌了。壞了,他想,從一開始就錯了!他怎么忘了,重生是一件神圣的大事,地上的愚人是不能偷瞧的呀!他要把他恢復原樣,卻又累又困,腦袋不靈光,光是直直地盯著那門戶洞開的皮囊,想象一根長長的線和巨大的針憑空出現(xiàn),自行舞動著,把心上人的肚子縫得整整齊齊,一點兒痕跡都瞧不著。運氣好,在虛虛實實的想象圖景中,他看見了地上先前從青年脖子扯下來的羊毛圍巾。這不正是他要的線嗎?他搖晃地過去撿,再回來,拿這過分粗的縫線在心上人大開的肚膛圍了一圈、系上,當是縫好了。
行了,他想,這次一定行了。卡萊爾坐進塑料椅,用力揉了揉沉重的眼皮,又拍打自己的臉頰,這是為了逃避睡眠。他知道睡著的后果,那后果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。“純理天主在上……”他說,聲音已含糊至極,“叫我別睡著吧,啊,叫我千萬不要睡著……”他伸出手去,握住心上人的雙手,這樣的親密接觸也喚不醒他疲乏的神經(jīng),“不,不……”他的脖子不干活了,頭顱一次次地向下垂,而當額頭觸碰到青年的大腿時,那柔軟、濕潤、溫暖尚存的觸感讓他把什么都忘記了。
他沉沉地睡著了。
卡萊爾·福特做了個夢。
他夢見八歲的自己,手里拿著鮮紅的小汽車。啊,卡萊爾想,這是他被摔壞的小車,現(xiàn)在卻全好了,好像從來沒有壞過。也許,他想,它就是沒有壞過的。媽媽在沙發(fā)上做著手工活兒,還有爸爸,卡萊爾沒有見過他,可是有個人坐在媽媽旁邊,她和他說話呢,那肯定是爸爸了。卡萊爾揮舞著小汽車,在狹窄的家里快樂地跑動,跑到一面墻之前,他沒有停下腳步,直直地向前沖,穿過了墻,看到自己跑進了艾特里斯教會,那里佇立著一個面目模糊的、被白光籠罩的形象,那一定是純理天主。純理天主微笑著,俯下身來,輕輕地撫摸他的頭,然后他繼續(xù)跑、跑啊,跑進了圣貝爾莫爾中學,每個同學、每個老師都對他微笑,不說他臟,不罵他笨、成績差;他的身體越來越輕,飛起來了,飛出校園,越飛越高,看到慈行教會,啊,原來它不叫慈山、也不叫善行,而是叫做慈行呀,看,那是XT-9000型中型卡車,還有那叫他孩子的年輕女孩和和藹的男士,他們都在地上,抬著頭,朝他友好地揮手。他又飛啊,飛啊,飛過格林伍德坡道,看到牧羊人餐廳,遠遠有一個身影正在行走,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心上人。他對他說:來呀!心上人抬頭看了一看,接著也飛起來啦,飛得高高的,來到他的身邊,他仔細一看,正是芬芳、曼麗,如云朵與蜂蜜般的心上人哪!他們一起手牽著手,越飛越遠,越飛越高,到那滿是喜訊的神國去了……
“天呀!天呀!!我就記得、我以為那是我喝醉了——天呀!”
驚懼的喊叫聲將卡萊爾從天上的神國拽回到地上來了。
“天呀!天、天呀!”那喊叫沒個頭,卡萊爾被吵得不行,又迷糊、又睜不開眼,勉強把頭從冰涼的腿枕抬起來,揉一揉眼角,往后面看:地上佇立著兩雙黑皮鞋,一雙新,離他遠;一雙舊點兒,離他近些。再旁邊,是個跌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,卷頭發(fā)、酒糟鼻,沒完沒了的喊叫聲就是從他嘴里發(fā)出來的:“我、我跟我老婆說了,她叫我報警,我開始還不信她!天……嘔……”他嘔吐起來。
“離開那里!把手舉到我看得見的地方!”
卡萊爾往上瞧了瞧,不得了了,穿黑皮鞋的竟是兩位黑色制服的警官閣下!都舉著槍,一位年輕些,面上顯得驚駭萬分,另一位老成,面色更沉穩(wěn),命令也是由他發(fā)出的。“那、那是不是戴維斯?克勞·戴維斯?”年輕的接著說,聲音很低,顫抖得厲害,聽得出對他來說說點兒什么比內(nèi)容本身更重要,“我的天,是他,我認得那圍巾……前兩天我剛碰見他,他說要去牧羊人咖啡廳打工,掙大學學費……”
“閉嘴,”老成的在一句話里不喘氣兒地照顧到兩個人,“你被逮捕了!你涉嫌故意謀殺行為,此外有情報顯示,你參與了以,慈行教會,為掩護的違禁藥品交易!”
卡萊爾從他們的對話中捕捉到僅有的兩個耳熟的單詞,一個,是牧羊人咖啡廳,一個,克勞·戴維斯。他茫然地、慢慢地舉起手,轉(zhuǎn)過頭,看向折疊塑料桌上的心上人——是了,克勞·戴維斯,這是他剛換的名姓。兩個半月前他還叫烏鴉呢,多像的名字啊,卡萊爾頭一回聽見新的奸夫那么喊,就知道這是他重生的心上人了。他們連耐不住寂寞的性格都那么像。至于上一個叫烏鴉的,他發(fā)現(xiàn)他只剩一具冷冰冰的皮囊,就丟到格林伍德坡道旁的水溝里了,洗了整整三天的倉庫呢。
他清醒了,觀察寄予厚望的心上人——只見他全身是血,垂著頭,一動也不動,還冷冰冰的。
這真像一個詛咒,連結(jié)果都復刻了兩個半月前。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卡萊爾最后四下打量,哪兒都不見夢中的倩影。他明白了:他那如云朵與蜂蜜般曼麗芬芳的心上人,一定從天上趕著馬車來過了。頭一次拉車的是四匹白馬,他睡著了,他就先走了;這次是四匹栗色馬,他又睡著了,他又走了!啊,現(xiàn)在,他的心上人到底在什么地方?他們?nèi)绾尾拍茉诩兝硖熘鞯囊娮C下結(jié)合,共同前往滿是喜訊的神國?
卡萊爾放聲痛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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