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斯本的街景總帶著點遲暮的富麗。蘇菲菲從那輛鵝黃色的28路電車上走下來時,電車正發出一種骨骼摩擦般的吱呀聲,仿佛這城市的所有關節都在這陡峭的山崗上磨損得厲害。阿爾法瑪區的巷弄窄得像是一道道沒縫好的傷口,白襯衫在窗外無精打采地飄著,倒像是某種投降的旗幟。
在這里,連空氣都透著一股陳年的“薩烏達德”味道。這詞兒譯作“鄉愁”太單薄,譯作“遺憾”又太刻意,倒像是一種對“從未發生之物”的陳年宿醉,醒不了,也舍不得醒。
她在圣喬治城堡下的一個小酒館里遇見了若奧。那酒館陰暗得像個地窖,燭火在墻角索然無味地跳動。若奧坐在一團陰影里,銀發在昏暗中閃著光,懷里抱著一把曼陀鈴形狀的葡萄牙吉他,指尖撥弄出來的調子,碎得像是一地撿不起來的瓷片。
“你這種人,連走路都帶著一股告別的味道。”若奧沒抬眼,自顧自地說。
蘇菲菲抿了一口櫻桃酒,那酒甜得發苦。“我是個飛行的命,告別不過是行李箱上的貼紙,貼久了,也就成了箱子的一部分。”
若奧抬起眼,那雙眼陰沉沉的,只瞧得見幽幽的自憐。他打量著蘇菲菲,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、帶著殘缺美的古物。
里斯本的雨總是落得不明不白,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婦人,半推半就地哭著。若奧帶她走在這些光影里,并不急著去哪兒,仿佛終點本身就是一種對過程的褻瀆。
“法多Fado不是唱給活人聽的,”若奧在觀景臺的石欄桿前停下,夕陽把他的剪影拉得細長而伶仃,“它是唱給那些回不來的船,和那些死在岸上的心聽的。你這種人,正好是這調子里最凄清的一個音符。”
蘇菲菲覺出一種異樣的寒意。若奧的迷人之處在于他那份近乎圣潔的頹廢。他并不愛蘇菲菲的生動,他愛的是她眼角那抹因勞頓而生的烏青,愛她偶爾失神時那種萬念俱灰的空曠。他皮膚略帶橄欖色澤,頭發微卷如特茹河的波瀾,眼睛深邃而憂郁,像fado歌手中的靈魂,總是帶著一絲永恒的薩烏達德——那種葡萄牙式的鄉愁與惆悵。
在若奧那間積滿灰塵的公寓里,他把蘇菲菲的一舉一動都拆解成了哀歌的素材。桌上攤著的樂譜,像是一疊厚厚的祭文,上面密密麻麻地釘著她的名字:“她的影子,是長街上最后一塊走不掉的陰涼。”“她是云,但云最美的時候是它散落成雨,把自己活活揉碎的那一刻。”公寓狹小而凌亂,四壁斑駁的石灰墻上掛著褪色的里斯本老照片。地板上散落著空酒瓶和皺巴巴的紙張,角落里一盞昏黃的臺燈投下長長的影子,像極了那些被遺忘的夢想。
若奧從背后環繞住她。“菲菲,你是我見過最美的遺憾。我想把你縫進這弦樂里,讓你永遠在這城市上空飄著,不落地,也就永遠不會腐爛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詩意,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,指尖帶著吉他弦磨出的老繭,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滑過她的胳膊。她在異域的公寓中,感到一種被詩意包裹的窒息。
他的控制欲是一種浸了水的棉花,沉重,卻又讓你抓不著著力點。他開始像導演一出悲劇一樣排演她的生活。但在這一刻,公寓的氛圍讓情欲悄然升騰,像一縷隱秘的霧氣,纏繞著他們的身影。他將她引向那張鋪著褪色織毯的床榻,那毯子如里斯本老巷的記憶,帶著淡淡的花香和他的余溫。她試圖掙脫那份朦朧的迷醉,卻發現身體如落葉般柔軟,依偎進他的懷抱。
內容未完,下一頁繼續閱讀